张铭清习惯的手势和表情，常为台湾政治娱乐节目模仿

　　我们不能以对大陆记者的标准要求台湾记者，台湾也不应以对台湾记者的标准要求大陆记者。

　　肯定会有不同的意见甚至错误的看法，但恰恰能让政府和官员可以知道人们的真实想法，人民也能轻松地实现“政治参与”。我带台湾记者下去，会跟地方的官员们说，不要念稿子，你念得满头大汗，人家都不需要，讲你最熟悉的情况就行了。

　　海协会副会长张铭清，刚刚接任由复旦大学、厦门大学和海峡导报社联手创建的海峡两岸新闻与传播研究交流中心的召集人。

　　接受南方周末专访，张铭清说，自己就是想搭建两岸新闻交流的新平台。

　　两岸新闻交流已经走过二十多个年头。张铭清说，十余年来，两岸关系遭遇人祸制造的地震，且十余年余震不断，新闻媒体作为社会公器，理应义不容辞承担起“灾后重建”的任务。

　　两岸新闻交流不平衡

　　南方周末：现在两岸新闻交流中，台湾来得多，大陆去得少。

　　张铭清：两岸交流中，作为社会瞭望者的新闻媒体应当走在前头。两岸隔绝了几十年，最缺乏的就是互相了解。

　　目前两岸新闻交流是不平衡的。数字可说明问题：截至2007年底，来大陆采访的台湾记者累计达1.5万人次，大陆记者赴台采访还不到1000人次。现在已有13家台湾媒体获批在北京、上海、福州、广州、成都、昆明驻点采访，一次采访时间可长达半年，而大陆只有5家媒体在岛内驻点采访，而且其中两家最大的大陆媒体新华社、人民日报还被中止驻点采访，至今尚未恢复。

　　两岸新闻交流这种不对称、不合理的状况应当尽快改变。走路要两个腿一样长才走得快，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就摇摇晃晃，怎么能走得快呢？

　　南方周末：人民日报和新华社被停止驻点三年多了。

　　张铭清：现在对岸已表态7月底前解决人民日报、新华社的恢复驻点采访问题，这是值得肯定的，以前中止这两家在台驻点采访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新闻价值的判断，新闻事实的取舍，交给记者就行了。不能以管理者的好恶来干涉记者新闻报道的权力，给记者贴上意识形态的标签。

　　台湾现在既然开放大陆游客观光了，对新闻媒体也更应该开放。我在国台办新闻局工作时，就一直以为台湾记者提供服务作为一项重要工作，当年《联合报》记者采访张北地震的时候，半夜12点多打电话到我家，我当即同意他先去，手续以后再补办。

　　南方周末：你是否觉得，应推动更多的大陆地方媒体去台湾采访？

　　张铭清：这需要两岸相关部门来谈。当然不会一窝蜂去，要看主管部门怎么分配力量，也要看各媒体的意愿。只要台湾允许，我们这边不成问题。

　　人家没申请的你点名去驻点，人家申请了你反而不批，很没道理的。

　　“一国两制新闻学”

　　南方周末：在一些敏感问题上，台湾媒体对大陆还是有不少指责。如何解决彼此的误解或偏见？

　　张铭清：总体来说，台湾媒体是比较积极的。现在两岸出现这样的局面，台湾媒体功不可没。它们顶住压力，揭露贪腐，反映两岸人民渴望“三通”直航、发展两岸关系的心声。

　　不论是理论还是实践有一个共识：实事求是。记者受意识形态影响，对新闻有不同的价值判断，但首先必须共同遵守新闻真实性原则。

　　当然我们不能以对大陆记者的标准要求台湾记者，台湾也不应以对台湾记者的标准要求大陆记者。只要报道事实，不造谣，对新闻事实的取舍是记者的自由，记者应该受到尊重和理解，不能指挥记者。

　　南方周末：你为何提出“一国两制新闻学”的课题？

　　张铭清：“一国两制新闻学”作为一个理论问题正在启动研究，需要两岸四地的新闻人共同研究才可以取得成果。

　　两岸在两种不同的政治制度下，有两种不同的新闻理论，实践中各行其是形成差异，难以形成有利于实行“一国两制”的舆论环境。我们希望建立的这个理论，是为代表两岸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利益诉求、不同的价值取向的新闻界，寻求具有最大认同度和包容度的空间。

　　南方周末：这新闻的“两制”受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影响，怎么结合起来？

　　张铭清：两岸的新闻理论和新闻报道有差异，也有共性，对“异”可以求同存异，也可求同化异。

　　邓小平说，“一国两制”中的“两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制共存，而就新闻来看，虽然台港澳的新闻理论源自西方，却流经东方，汇集了中国文化之“水”。

　　我认为，“和而不同”又“不同而和”，是这套理论的哲学基础。作为构建和谐社会理论课题的哲学思想“和而不同”，是对曾经盛行的非此即彼、势不两立思维方式的否定，对只讲统一、抹杀差异的片面思想理念的否定和扬弃。禁止不同意见的多样存在，指望思想绝对统一，只能离和谐社会的构建越来越远。

　　我们“一国两制新闻学”，要突破思想束缚，大胆探索。

　　南方周末：你说过，民主自由是共同价值，可以超越两岸政治歧见。比如中共提出“以人为本”，而吴伯雄这次在中山陵前展示的题词是“人民最大”。

　　张铭清：这就是大陆和台湾最大的公约数。我们共产党一直追求民主自由，全国人民都在追求幸福生活，提出要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

　　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概念，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是人类现代文明、社会进步的必然产物。而现在两岸都愿意走“和平发展”的道路，只要以人为本，符合两岸同胞福祉的，我们都共同去追求，没什么不可讨论的。

　　为什么不可以寓教于乐

　　南方周末：你当国台办发言人时，刚好是两岸关系最紧张的时候，陈水扁千变万化，你都要去回应。

　　张铭清：这些东西，也不是光做给台湾看的，我们也要考虑大陆的民众，有些事情还是得反复讲，不能不吭气不表态。

　　我们当然有基本的立场，造成我发言板着脸很严肃，表情跟内容要相一致，批评台独还笑嘻嘻的，那不可能。

　　所以我宣示立场当然是义正词严，声色俱厉。但是，我并不是都那样的，我出访，华人华侨给我照相，都说没想到你还会笑，我就建议在那个照片底下注：这个人也会笑。

　　南方周末：台湾的电视节目“全民大闷锅”有一个“张名清”模仿你，你去新加坡说过中国大陆也可以搞call-in节目，不知道这是不是玩笑话？

　　张铭清：当时我到联合早报参观，一个记者问我，有人模仿你，你看了吗？我说看了。他就问这种节目大陆能不能搞，我能说不能搞吗，我说有可能，因为它只是把政治娱乐化，是可以做的。Call-in是听众和观众参与的最好方式，我曾建议媒体不妨一试。

　　我觉得不必过于谨慎，肯定会有不同的意见甚至错误的看法，但恰恰能让政府和官员可以知道人们的真实想法，人民也能轻松地实现“政治参与”。

　　政治都是要严肃的，都要板着脸，这是过去“左”的那套东西，完全可以轻松一点。孔圣人都说可以寓教于乐，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寓教于乐？

　　南方周末：王岐山、汪洋等官员就公开呼吁过，应该“允许官员说错话”，否则他们为了“安全表达”，就老讲套话空话。

　　张铭清：汪洋不是说了吗，不要说官话，就说普通话。我带台湾记者下去，会跟地方的官员们说，不要念稿子，你念得满头大汗，人家都不需要，讲你最熟悉的情况就行了。

　　因应开放形势，我们的官员需要提高表达能力，善于对外传播，这是很重要的素质。

　　现在官员做报告，这满口官话啊……所以我们有些东西，条条框框把那些生动鲜活的东西都给它杀掉了。

　　南方周末：这次汶川大地震信息空前透明，使得中国政府和军队形象受到好评。台湾的各大电视台直播了好几天。一位台湾同行说，台湾人之所以感动，是因为从媒体中看到了最真实的灾情。

　　张铭清：这是中国新闻史上的里程碑事件，第一时间没有捂着盖着。若采取堵的方式，只会让谣言满天飞。你不提供真实情况，别人只能抓到篮子就是菜，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新闻从来都是先发制人的。

　　我们现在正在逐步开放，像北京奥运期间，外国记者只要征得被采访单位和个人同意就可以采访。个别人担心天会塌下来，社会动摇，没这么严重。共产党有这个自信，不怕被人骂倒。

　　资料链接

　　●张铭清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副会长、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海峡两岸新闻与传播研究交流中心召集人

　　1978年至1981年，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

　　1981年至1993年，任《人民日报》福建记者站记者、首席记者、站长，《人民日报》记者部副主任、高级记者

　　1993年至2006年，任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主任助理、新闻局局长、新闻发言人

　　2006年，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副会长

　　2007年4月，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首任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两岸新闻交流大事记

　　1987年9月，台湾《自立晚报》记者李永得、徐璐冲破当局禁令，绕道日本到访北京，成为两岸隔绝以来首次到大陆采访的台湾记者。

　　1991年8月，新华社记者范丽青、中新社记者郭伟锋赴台采访“闽狮渔事件”，成为40年来第一次赴台采访的大陆记者。

　　1992年9月，18名大陆记者组团赴台采访，正式开启两岸新闻双向交流的大门。

　　1994年，大陆同意台湾媒体不间断地派记者来大陆采访（即驻点采访）。至今已有13家台湾媒体的记者获准在大陆驻点，地点分别在北京、上海、福州、成都等地。

　　2000年11月，台湾当局宣布开放4家大陆媒体记者赴台驻点采访。2001年2月，新华社记者范丽青、陈斌华赴台驻点采访，成为大陆首批赴台驻点采访记者。2004年7月，中国新闻社记者赴台驻点采访，使获准赴台驻点的大陆新闻单位增至5家。

　　2005年4月，台湾当局以“采取偏颇的报导方式，实有刻意误导大陆民众之嫌”为由，“暂缓”新华社、人民日报记者在台驻点采访，至今仍未恢复。